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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炫兄：
你好！昨天晚上开了夜车，一口气读完你发表于《文学理论研究》1993年第四期的《美学建设：超越中西方的双重局限》一文，相当激动。这是一篇既有破坏性亦有清醒建设意识的美学论文，据我所知，除蒋培坤去年在《学术月刊》发表的《美学的提问方式》之外，这是又一篇值得重视的探索文章。
你这篇文章几乎是以海德格尔为中心展开问题的，但又处处希图冲出海氏思想的格局，这与我亦步亦趋的弄通原意式的海氏研究，显然不同。令我高兴的是：一是你抓住了海氏对美学的本质性贡献。二是你大刀阔斧地把海氏前后期的差异加以整体性的描述，指出海氏Ⅰ与海氏Ⅱ根本上的同一。三是你对维特根斯坦的描述基本确当，文字上比其他国内同行的维氏研究似乎还更为豁朗有力，这当然得益于你对海氏存在论思想的钻研。四是对中国现在的所谓美学的攻击不遗余力，这一点尤其令人高兴。
有一点挑得似乎还不够明。海氏把美的问题纳入"在"的问题，这一根本性的反形而上学的设想，简明地说，就是抛开一切美学，把数千年来关于美的形而上学的理论探求转变为此在本真的生存努力。在这一点上你显得还不够大胆。在海氏，不仅美，真，善概念亦被加以彻底的解构和重新的描述。一定程度上，你关于约氏"不可言说之物"的阐述以及关于与海氏有关的"语言本体论"（其实是语言存在论）的阐述，对此有所补救。但挑明海氏理论不够彻底，到底减弱了文章的力度。
这与你全文的构想有关，也是我的想法与你的差异所在。我也许是过于迷信海氏了，所以一直认为他已经为西方两千多年的美学算了一笔总帐。这一算帐是历史性的。以后（正如有"美学"以前）不必再谈美学了，应该在"美学"之外谈论"美"--这一条思路如果抛弃了，至为可惜。"美学"作为形而上学的美论是历史性的科学现象，曾经有过柏拉图和黑格尔等。但也可以大胆地想：柏氏之前无"美学"，黑式之后不必有"美学"。而你还要煞费苦心地去建设美学。
所以我认为，你对海氏的超越是否可能有点匆忙！
再者，断言海氏与老庄形同实异，好像也不允当。在海氏与老庄的关系上，断言二者是一是相通（同），二是有同有异，三是形同实异--我宁取其"一"。"有同有异"是取巧模糊之论，姑且勿论；"形同实异"过于武断，对于本质性的异中之同认识不够。至于持"相通"之见，表面上如你所说，失于平庸皮相，但是事实。我原意冒平庸皮相之险而取事实。在思想之路，平庸皮相所坚守的事实往往比玩华不实好得多。
你有没有想过，关于美的一切也许都是在同一个意义平面（生存平面）上敞开、可能（语言--思维游戏），都有其本真/非本真，敞开/遮蔽之原始性的两面？若是，则"超越局限"之论有欠达观。海氏把一切科学定为"生存方式"，则一切美学也是"生存方式"之一种。这一透辟之论启迪我们：反思任何科学之历史的善与不善（意义游戏之敞亮与晦暗），均须以生存一端着手，否则都是不彻底的。就科学作为生存方式而论（你在文章中的确触及这一问题，惜未凸现出来成为主干思路），我们对各派"美学"的检讨，也是一种生存方式。这种生存方式不负责任在学科的狭隘范围内判定何派何家之正误高下（包括伟大的海氏和黑格尔），而只负责如何由学术观点之检讨进入生存方式的阐释、勘探，由此在自己的文章中进行自己的语言游戏，使之有意义的发生。否则，折衷各家以成己说，终归走不出黑格尔的魔圈。
你关于不可说之美在现实中找不到相应的可说之图像，这是对维氏美学精采的理解。正是这一点汇通了海氏与维氏的思路。国内近年把维氏抬得太高，看不清维氏之源于海氏的事实（"源于"不等于"学于"、"派生于"）。海氏攻击形而上学，火力最集中所在，即"美学"把"美"视为主体所"审"之"图像"、"图画"（对象化的在者）。他煞费苦心地将aesthetic之"审"义还原为此在一种"在……之中"的"融入"、"介入"，又考证"主体"（subject）原文为"互相观�"，就是要将图像崇拜症的形而上美学之"审"还原为"体验"，还原为生存意义上的"筹划"，这一点难道也要超越吗？所谓历史的方法，决不是"后来居上"的思想努力，它毋宁是一种"回溯法"，即在时间性的理论现象中向本源存在回归。"回溯法"教人聪明，宁静，达观，而"后来居上"的历史方法教人愚笨，还教人过于自信，过于虚妄--把理论的出路从当下的生存让渡于线性时间上的"后来"。"后来者"、"超越者"总归更好--这种心态我们都不陌生了。
读你的文章，感到作者思维的弹性很大，这固然可能有驳杂之病，但更充满改善纯一化之可能。将来如果要扩而补之成一圆通之论，区区陋见，或可幸于不弃。
专此。盼复。
郜元宝
1993.10.22
在人的否定性活动中诞生自己的存在
--吴炫致郜元宝
郜元宝兄：
你好。来信收到。很高兴收到你的来信。上次在杭州开会相遇，就感到我们有一些相近的思路。自然很乐意就你信中所涉及的问题和你交换一下看法。
我想，美学建设这个话题之所以今天还被我们谈论，显然在于我们近年一直停留在肯定西方现代美学（包括海氏哲学）或退回中国传统美学的徘徊状态，尚未完成属于我们自己的建树。因此在思维方式上，我对自己哪怕是最为尊敬的哲学家（如海氏）也有一种挑剔的意识。不管我们最后是否能真正完成对中西方现有美学理论的超越，但这种意识和姿态却是必备的。否则，我们自己的存在就有可能被包括海氏哲学在内的诸种存在观所遮蔽。因为海氏哲学"说什么"是一回事，而这种"说"作为一种知识可能遮没我们，则又是另外一回事。正是在此点上，我想你得思维方式是否能做一些调整？--弄清海氏哲学的原意不应该是目的。而且，就你所说的有个"真正的海氏哲学的原意"在那里等着我们认识来说，恐怕仍有传统哲学对象化和"绝对真理"的嫌疑。
就海氏哲学对西方两千年的认识论美学体系的颠覆来说，我们无疑已有共识。问题在于我们应如何看待、评价乃至吸收这种颠覆。在我看来，海氏完成了对西方美学史的清算，不等于我们完成了对我们自己的美学史（有否真正的美学史当然还是一个争论的话题）的颠覆。这种悬置可以引出两个设问：①海氏对美学的看法是否真正宣告了西方传统美学的终局，从而使得叫做"美学"的这个东西在今后已丧失了任何可能？②中国的美学是否成为"史"？是否有一种新的美学超越过老子与孔子的美学体系？这种新型的美学应该怎样的？才不会简单纳入西方近代美学体系之中？……我的想法是，西方传统美学竭力正面解释什么是美，而海氏和维氏却道"美不可说"（美只能体验），在思维方式上仍有相通之处--看上去这两种说法截然对立，但实际上他们都忽略了美学可以而且只能通过言说不美和丑来将无法言说的美体现出来这一可能；而且我的看法是：西方传统美学的毛病不在于说美，而在于是在认识论（即主客体）范围内说美，从而将美作为与人的本体性敞开活动无关的事情。只要我们将美放入人的否定性活动之中，面对"美"就不是一种可怕的事情。与你一样，我也不认为美是任何"图像"和"符号"，美与美的符号是两回事--因为美只在体验中被我们所把握，所以我们无法言说。但美无法言说不等于美不存在--正因为美在，才使我们的敞开活动成为可能。如果我们真能建立一种既不同于西方传统美学和海氏美学的"美学"，未尝不能视为我们今天的一种"敞开性"努力吧。在此点上，我觉得我们不必对西方两千年的美学史也深恶痛绝起来--在深恶痛绝的后面，很可能包涵着我们对另一种美学的崇拜，如果说我所理解的"否定"是在其中诞生自己的存在，那么这种"深恶痛绝"在我这里也就不能称之为"否定"--否定，不是用一种现成的理论来批判另一种现成的理论。
确如你所说，《美学建设：超越中西方的双重局限》一文在对海氏"在"和"�"的论述上"挑明"的还不够，因为这只是我的《否定本体论》中美学部分之一章，粗略在所难免。但对海氏与老庄的区别，我俩的看法确有差异。我记得叶秀山先生的《诗·史·思》一书已注意到老庄与海氏的差异问题，只是未很好地展开。你用"事实"这个词说明他们相通（同）是否也欠妥了些？因为你也一定同意，外在于"我们"的"事实"实际上是不存在的。既如此，各人的"事实"言之成理即可，有差异性的看法十分正常。我和叶秀山先生的看法至少在这一点少年宫是共同的，即老庄的"道"是外在于人和物的，而海氏的"在"却是与人的敞开密不可分。当"道生一……生万物"时还与个人无关，而人在海氏这里却是使"在"得以敞开（看护）的力量。这个问题在此没有必要展开。退一步说吧，即使老庄和海氏哲学相同，你对海氏的推崇必然会导致对老庄的推崇，那么你是意图将老庄哲学作为中国哲学现代化的支柱，还是视几千年来国人对老庄哲学承接的消极后果于不顾呢？
最后当然就牵涉到对海氏"非本真"的看法了。从我们的几次交流中，我已感到你对"非本真"的存在方式是默认的。而我以为，中国文化的衰落之根，人文精神的颓败之源，就在于国人不自觉地选择了"非本真"（即遮蔽、沉沦）的存在方式。因此在现实的意义上，海氏哲学的"达观"性我以为是空洞的，也是有害的，因为国人的这种"非本真"的存在方式也是人的原始两重性选择的结果。我一直以为，中国人不是严格太多，而是从未有过真正严格的哲学，唤醒国人的另一种选择意识。而在这种敞开性选择成为普遍事实之前，"达观"与"宽善"与我们的软弱和纵容是密切相关的。海氏讲"达观"，是对西方现代个体长时间对自我意识的推崇而言的，而我们讲"达观"，则与我们温情的人伦关系水乳交融。而且，就纯粹的哲学思维而言，如果人成为人之前选择了"遮蔽"（被自然遮蔽），人如何能诞生呢？反过来，我们又怎能保证其他动物没有"遮蔽"性的存在体验呢？
这里当然涉及到这样一个重要问题：未来哲学是解释所有的人，还是只是解释那些努力在"敞开"的人。
一写开就不想住笔，你信中还提出好些问题，留待下次再谈，如何？这种交流我觉得在今天已十分难得。既有意思，也有意义，你说呢？
等你信，也盼你进一步的批判。
吴炫
1993.10.25晚
人文学科的建设需要依托一种深厚的传统
--郜元宝致吴炫
吴炫兄：
你好。在《文艺理论研究》、《文艺批评》、《文艺报》等报刊上陆续读到你关于文艺学和美学建设的文章。后来知道这些文章是成系列的，而且已经汇集成书，以《否定本体论》之名行将付梓成书，我首先向你祝贺，并希望能够早日拜读你的大著。
上个月在华东师大召开的全文艺理论年会上，我们又当面聊过一些问题。我非常乐意能和你展开讨论，这主要是因为你在这方面一直有深入系统的思索，像我这样一个一个虽以文艺学美学为专业实际上又往往不务正业的粗疏之辈，肯定在这种讨论中可以获得很多启发。
你来信要我谈谈对这一系列文章的看法，但这些文章涉及问题，不可能巨细无遗，一一向你介绍我的读后感。我想不妨把一些枝节问题暂时抛开，提出最根本的问题与你商量商量。
你提出重建文艺学和美学，我完全赞同。其实，在某种程度上，国内一些美学和文艺学名家以及众多研究者的工作，都属于这种"重建"，只是各人的认识和手段方法不同而已。但是，为什么要"重建"，论者对此大都语焉不详。重建的具体工作与重建的理由和前提之间，似乎有点比例失调。你的文章，尤其是《美学建设：超越中西方的双重局限》一文，在基本提问方式上显然有独到之处。对此，我也不想多说，因为你的文章已经发表，读者自会见仁见智。我只感到，你从最根本处提出问题，是相当有力的；特别是着眼于中西方美学的"双重局限"，针对国内外学术界的一些热门话题，比如海德格尔、维特根斯坦和老庄，谈了你自己的构想。老实说，如此广泛地铺开问题，本身就需要有相当的学术勇气。对此，我也只能卑之无甚高论。
我想谈的问题是：你的提问和答问，到目前为止，似乎都局限于文艺学美学和相关的一些哲学领域，未能把文艺美学的问题放在今日中国（当然不局限于中国）大的人文科学和人文主义传统的背景中加以考察。我一直认为，文艺美学的问题（如果我们还承认这里有值得细思的问题的话）绝不能局限于文艺美学本身。当代中国文艺美学饿研究，学科的专业化意识太强，日益和大的人文传统疏离开来，以致于人为地画地为牢，以艺术和美的名义在人文传统之外建立了一个独立王国。文艺美学的研究，在很大程度上是这个独立王国内部的自产自销，而很难与大的人文传统构成生产性的对话关系，不可避免地造成格局越来越小、资源越来越枯竭、出路越来越偏狭这么一种积重难返的困境。我认为今日要将重建文艺美学，首先必须思考如何可以走出这种历史性困境。这次文艺理论年会上，我作过一次简单的发言，未加细述，所以很多地方没能讲清楚。我的发言要点其实很简单，归结起来只有一句话：中国当代一些新兴学科包括文艺美学在内，在其根基处，都是相当可疑的，现在到了在根本上疑一疑的时候了。我想这个看法与你谈的"超越局限"、"本体论否定"或许有些关系，所以不妨在信中再把老话讲一讲。
近代以来，西学东渐，世纪转折期的那些文化巨擘们努力融通古今中西，由此开辟了一大批亦中亦西亦古亦今的新学科，形成一代文化的新局面，其功实在不可小视。但是，开拓者虽以自己的勇猛精进回应了当时文化历史的大变革，却也遗留下许多无法克服的难题，比如迟至今日依然困扰学人的古今之争。
现当代的新学科虽然以新的形态区别于传统"国学"，同时也在一定程度上继承和保留了"国学"的成就，但是未敢说，"国学"的神韵气脉在现当代的一些新兴学科中真正有所建树。世纪初中国学术的大转折已经在事实上造成了文化断裂。这一点已经是不争之论，用不着再费口舌了。学术文化上古今断裂，其害在于使"今"的存在与发展（比如你所讲的美学建设）从一开始就失去了根本的来源，在文化传统上无所依托，既不能实实在在地超越"国学"既有的局限，有因为缺乏"古"的强有力支援而无法提出新问题，输入新学理，创造新的学术文明。这种"今"怎么能够成为生机勃勃的"今"呢？文艺学这方面的尴尬痛苦尤其严重。一谈到古今问题，我们就只知道去捡拾古代文论诗论画论诸如此类的一些只言片语，而对古代文学研究所依托的大的人文背景和人文传统，则往往弃而不讲。这种小家子气实用气十足的拿来主义，使我们向传统的学习无可避免地变成玩华不实，拾小而遗大，最终被这个传统甩得老远。今日一些妄议传统的学人（小弟且不能例外），不过是一群传统的弃儿站在离传统老远的地方不负责任地指指划划而已。
"中西"方面，恐怕首先也是因为没有处理好本土文化的古今之辩，所以虽然用了极大的气力输入西学，也未能凭自己固有之学，在真正平等对话的意义上融入中西学术精华。表面上似乎亦中亦西，骨子里却是不中不西。由此导致现代学术文化史上殖民主义和排外主义交相为用的残局。就我们吸取西学成就以建立新学科却在此过程中失去了自己文化凭恃这一点来说，美学也许首当其中。海德格尔晚年和一位日本学者谈话时就曾提出如下的质询：你们东方人老是跟在西方人后面发展自己的"美学"，真的得到什么好处了吗？
不中不西，不古不今，意味着今日之学术在传统上的一种彻底的无根和漂浮状态。这种状态甚至在现代学术史一开始就出现了，而于今为烈。本世纪初至今，我们总是忙于应付时变，匆促建立新学，连最卓杰的智术之士，也来不及甚至没有兴趣去追问这些新学科根基是否牢靠。这和康德所指出过的酷好刨根究底的西方人的性格好像相去太远了。事实证明，没有这种对根基性问题穷追到底的精神，学术活动就缺乏它内在的虔诚性，辛辛苦苦的建设也必然成为沙丘上的城堡而不能持久。
中西方学术文化史的无数事实证明，任何学术探讨，如果不在一个深厚的传统中进行，便不能具备什么意义 。"在一种传统之中"，指的是因为自己的学术而有可能"进入"、"融入"某种生生不息的传统；这种"进入"和"融入"的方式可以是"国学"式的依经立言，讲疏经义，也可以是西学式的今是而昨非，不断革故鼎新。（当然，西方亦有许多赞同怀特海的人，认为一切后学皆是柏拉图的注脚）。要之，今日之学术必须指�"传统"。"传统"是根基性的东西，它不是单纯的"过去"，而是学术价值的归宿，是学者的精神家园。"传统"是学术文化本己的存在方式。学术活动只有成为这样的"传统"的一部分，它才有价值，有意义。从意义、价值角度来讲，只在指向一种传统并且确实地就在传统之中，学术探讨才是可能的。否则，它就会归人无意义无价值的空无之境，成为毫无意义的瞎忙。
吴兄，你认为建设新美学必须"超越"中西方美学传统的"双重局限"，我却在大谈包括文艺美学在内的现代诸学科的真正出路只能在于"向着一种传统"并且努力"在这种传统之中"似乎我们的意思背道而驰。其实不然。你精研否定本体论，对"肯定"、"否定"之无穷对换关系当了然于胸。你从"否定"立场和"超越"向度所祈求的，其实也是我从"肯定"立场和"回归"向度所努力靠近的，这就是建立当代中国学人的某种富有生机活力的新学统和新思统。人文科学诸学科包括美学文艺学在内，只有依托这种新学统和新思统，才可能具有学术本身的根据和意义，才真正具有我们今天众口咸谈的所谓人文精神。
但建立一种新学统和新思统，对于我们这些小时即处于一种极端动荡破碎的人文背景中的人来说，谈何容易！不过感到建立这种学统和思统的必要，与仅仅立足于某一学科的本位而在大前提错误的情况下补苴罅漏，毕竟是有区别的。在这一根本点上，我们应该可以沟通。
当否？望指教。余不一一或可再谈。
即颂
文安
弟：郜元宝
1993.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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