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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出版的美学著作数量不少，但有冲击力的并不多见。中国学者的学术作风有两个致命的弱点，一是学说西方人的话语而不能突破其藩篱，缺乏自己的原创性；二是企图避免"片面性"而追求"全面"，导致四平八稳，没有个性。这是缺少有冲击力的著作的根本原因。吴炫的《否定主义美学》可以说是一个例外，是近年来少有的有冲击力的美学著作之一。这本著作之所以引人注目，就在于它没有限于学说西方人的话语而有自己的创造性；不惮于"片面性"而有自己的个性。一部学术著作的价值，不在于讲述了全面的、绝对的真理，而在于提出了新的问题，证伪了传统的理论，从而为学术的发展创造了契机。而同时，它也必然存在着体系的缺口和理论的缺陷，从而为被证伪留下了可能。《否定主义美学》的价值，也在于提出了审美的否定性的问题，证伪了传统理论；同时也敞开了自己的可证伪性，给我们的批评提供了广阔的空间。
一
《否定主义美学》是作者的"否定学"体系中的一部分。作者建立了一个"否定本体论"，在这个基础上提出了两个核心命题即"美在本体性否定之中"、"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全书都是围绕着这个本体论基础和两个核心问题展开的。一个哲学体系必须有一个本体论作为"第一哲学"，而本体论是关于"存在"的学说。这就是说，对"存在"的界定构成了本体论。吴炫先生也提出了自己的本体论，就是"否定本体论"。这个"否定本体论"是如何建立的呢？作者在梳理古今中外的哲学本体论之后，认为它们都有各自的缺陷，"由于文明转型的需求，也由于中国当代人文观念重建的需求，更由于当代人既重利益、由重心灵依托的双重需求，中国当代本体论精神，就应该从自然性源流转为人为性源流，即从自然本体论转为人为本体论"
应当说，抛弃"自然本体论"，建立"人为本体论"是哲学史的发展趋势。古代哲学把"存在"理解为实体，而现代哲学则理解为人的存在。马克思把传统哲学的实体性的存在改造为"社会存在"；海德格尔把"存在者"还原为"存在"以及由"此在"来追寻"存在"等都是例证。中国哲学由物质本体论转化为实践本体论、再转化为存在本体论也体现了这种历史趋势。但是，应当注意的是，作者对"人为本体论"理论根据的忽视。作者没有以哲学思辨提出自己的关于"存在"的理念，而是从哲学史的批判和现实的需求出发提出了关于"人为本体论"的理念。这种思路贴近了实际而又离开了理论的推演。建立一种哲学体系，除了哲学史批判和社会需要作为前提以外，还必须从理论本身的合理性出发，进行哲学思辨，寻找逻辑的起点，建立自己的"第一哲学"，否则就难免缺乏逻辑的可靠性。例如，应当从学理上论证"存在"为什么不是自然或实体性的存在而是人的存在？为什么人的存在是否定性的而不是肯定性的？而本书在这方面的论证较为薄弱，从而导致"人为本体论"理论根据不足的缺憾。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人为本体论"的内涵问题。作者认为这种人为本体论是人的根本性冲动而导致的否定性，"最根本的冲动应该是人对现实的不满情绪和意识。······批判与创造，应该本来就是一个本体之中相辅相成的内容--这个内容，我就称之为'本体性否定'。"
作者对"本体性否定"进行了扩展，认为它还是一�"价值本体论"，包括"本体性价值"与"非本体性价值"。"非本体性价值"是肯定现实的结果，可以使人获得生存性快乐，而"本体性价值"是"本体性否定"的结果，可以使人获得真正的人的感觉。人对现实的不满，构成了本体性的否定的依据，这一点既有合理性，又有待于深化。把存在理解为已然的现实，这种"肯定的本体论"是肤浅的。本体之所以具有否定性，是由于人不满足于现实。因此，存在就不是已然的现实，而是一种对现实的否定。人之存在，就是对现实的不断否定。对于本体性否定的特性，作者作出了三项规定，即自发性、超验性和个体性。自发性是指"本体性否定"不受自然规律（如必然、偶然）的支配，是"产生在对自然生存不满足基础上'自发的'"。超验性是指超现实性。个体性是指本体性否定的完成而产生的纯粹个体化的事物之诞生，是"个体在群体中的独特位置"。作者的"本体性否定"类似黑格尔的"否定之否定"（尽管作者试图与黑格尔划清界限），否定成为一种本体论的根本范畴。就现代哲学而言，从海德格尔的可能性存在到萨特的虚无性存在到阿多诺的"否定辩证法"，确乎贯穿了一条否定性的本体论的线索，这种否定性植根于人特别是现代人的生存的否定性。因此，"本体性否定"的提出有历史的和理论的依据。哲学具有批判性，而不是肯定性，实植根于此。但是�"本体性否定"还存在着两个重大的可争议之处。一个可争议之处是，仅仅把"本体性否定"的依据定位于人对现实的不满，似有表面化之嫌。人固然不满足于现实，但这种不满有更深刻的社会的和形上的根源，应该从"存在"的内涵和对社会的批判中挖掘其哲学意义和社会意义。海德格尔对"此在"的分析、萨特对"自在的存在"的肯定和"自为的存在"的批判、阿多诺对社会现实的否定等都是如此。本书作者仅仅一般性地谈到人对现实的不满，没有深入分析人对现实的不满的哲学内涵和社会学根据。由日常的"不满"到本体论的"否定"，中间有很大的距离，简单地把二者等同，可能把问题简单化了。另一个可争议之处是，作者�"本体性否定"的规定排除了超越性，从而使"否定"限于现实领域，这种否定就可能丧失了本体性。有两种否定，一种是现实性的否定，另一种是超越性的否定。现实性的否定是一种现实否定另一种现实，这种否定没有超出现实的领域。超越性的否定是从根本上否定现实，这种否定已经超出了现实的领域，达到彼岸的自由境界。作者认为"本体性否定"包括"超现实性"，但是"'超现实性'不主要是指对现实生活的超越，而是指对既定的、已然的现实的超越。只要是现实中所没有的产品、作品、思想和符号等，便都可以理解为'超现实'的产物。"
由此可见，"本体性否定"仍然是现实性的否定，而不是超越性的否定。本体性的否定应当是超越性的否定，现实之所以必须否定，是因为它本身的异化性质、非本真性质；而存在也不是现实的存在，而是超越性的自由的存在。因此，否定不是用一种现实代替另一种现实，而是依据超越性根本上否定现实，达到自由的领域。按照作者的思路，否定主要是在现实领域内，不可能超越现实，那么这种现实的否定仍然不具有本体论的性质，从根本上说还是对现实的肯定。作者作出的"本体性价值"与"非本体性价值"的区分，也只有在超越与现实的区分基础上才是合理的，否则就会导致逻辑上的矛盾。现实性的否定观给"否定主义美学"带来很大的麻烦，这在下面关于美的阐述中显现出来。
二
关于美的性质（作者虽然意识到了应当以"美何以可能"取代"美的本质"问题，但仍然考察美而不是审美的性质。），有无数种说法。吴炫先生独辟蹊径，在"否定本体论"的基础上，提出了自己的美学基本命题。第一个命题是"美在本体性否定之中"。这个命题意思是："美是一种人为化的否定现象，而不是宇宙间自然性运动变化的产物"。它包含着两个意思："一是所有的审美现象，都是在人的否定性体验状态下发生的，并且也都是指称人的这个状态。""二是所有的审美现象，其发生并不是自然性变异而导致，而是因为人不满足自然性现实而产生。"
这个命题批判了从自然本身寻找美的起源和性质的客观论美学，如在国内曾经有很大影响的"反映论美学"，从而确定了审美的人为性。同时，这个命题也批判了肯定现实的主体性美学，如曾经成为主流的实践美学，从而确定了审美的批判性。此外，这个命题也肯定了审美的个体性，批判了传统美学包括实践美学强调审美的社会性而忽视审美的个体性的弊病。所有这一切，都体现了"否定主义美学"的思想深度和现实意义。应当特别注意的是，关于美不是实体以及实体性的主体的对象，而只有在实体性的我不在场时，美才出现；艺术和审美不肯定现实而批判现实的命题，是"否定主义美学"中最深刻、最重要的思想。长期以来，美被当作一种实体的属性（客观论）或实体性的我的对象（主观论），使美学研究陷入了死胡同（如上个世纪发生的没有结果的关于美的主客观性问题的大讨论）。而"否定主义美学"确认审美"双双超越了实体化的客体和主体"，开辟了另一种思路，这种思路有可能使美学走出死胡同。此外，传统美学把美当作一种肯定性现象，成为好听、好看的东西，"真善美统�"的观念深入人心。《否定主义美学》打破了这个古典的美学观念，突出了审美的否定性、批判性。作者断言"艺术成为美的关键不在于她是否具备形象的形式（形象形式只是艺术的特质而不是美的特质），也不在于她是否是和谐的、典型的、完整的形式，而在于她是否体现出对现实的某种否定性态度（当然，'现实'在此可被艺术家做多种角度理解）。或者说，在于她是否体现出对现实的否定性和超越性（超验），以区别于宗教的'被现实否定'。"
这种思想不仅颠覆了传统美学，也不同于时下那些貌似公允、全面的所谓艺术既肯定现实也批判现实的观点。
但是，另一方面，"美在本体性否定之中"的命题也存在着疑点，这个疑点是与它对"否定"的规定有关的。由于作者认为"本体性否定"不是超越性否定，而是现实性否定，那么就会导致艺术和审美对现实批判的有限性，从而也就不成其为艺术和审美。作者断言，"只要是现实中所没有的产品、作品、思想和符号等"都属于本体性否定，那么，这就意味着它们也就可能成为美的事物。但是，这一点是有疑问的，例如我们当下现实中可能还没有某种"产品、作品、思想和符号"，如果出现了新的产品、作品、思想和符号（比如新的机器、新的理论著作、新的意识形态和新的科学符号），难道它们就会是美的吗？也许作者会加以限定--正如下面将要谈论的--"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但这仍然不能说服人，因为上述"现实中所没有的"东西，在创造的未完成状态也不可能是美的。问题在于，审美对现实的否定，应当区别于现实性的否定（如意识形态的批判）而具有超越性。现实性的否定不能脱离现实，不能克服历史的局限，因此不会达到自由的彼岸。审美不属于现实的领域，而属于超越的领域；它对现实的否定是超越性的，即以自由的名义对现实的批判。因此，这种批判超出现实的领域和意识形态的水平，克服了历史的局限，达到了自由的彼岸。还有，本书批判了传统的否定与肯定对立统一的观点，认�"本体性否定"是排除肯定的，因而是绝对的否定。相对于传统的否定与肯定对立统一的观点，这种观点无疑是深刻的，因为否定与肯定不是平列的，不是在一个层次上的。但本书对否定的绝对性的论述仍然有不周全之处，这与排除否定的超越性有关。笔者认为，在现实领域，对现实而言，审美的否定是排除了肯定的，因为这种否定是超越性的，是以自由的名义对现实的否定，因而是绝对的。但是，在超越现实的领域，对审美自身而言，这种否定又是肯定性的，是对自由的肯定，是自由的审美理想的实现。所以，审美的"本体性否定"只能是超越性的否定，否则就不会具有绝对性。
作者提出的第二个美学命题是"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这是继第一个命题之后对美的进一步规定，也是对美的最后的定义。既然美在本体性否定之中，那么是否一切本体性否定都会导致审美呢？作者认为不然，因为很明显，像哲学的否定以及意识形态的否定就不会产生美。作者认为"否定的未完成"也就是"存在的潜在"。他对"否定的未完成"作了解释："对否定而言，'未完成'是指否定结果尚未诞生时的一种情境，一种境态。在这种境态之下，美是以一种孕育着的、还未视觉化的状态被否定者所向往、所追求、所体验着的。"
这种状态是意义未呈现前的令人沉醉的过程，"'美'不是既定的理念的形象化或感性化，而是否定者对新的理念还未产生时的一种把握过程"
。同时，"还意味着美是个体尚未成为个体时的一种'正在进行时'" 。这些论述体现了《否定主义美学》的核心思想。这种思想不那么清晰，有些模糊甚至费解，但又包含着某种合理的、深刻的内涵。首先，"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或"存在的潜在"把审美确定为否定的过程，这意味着美不是僵化的现实，不是静态的对象，它只存在于创造活动过程中。而且，"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意味着美的"非占有性、浑然性"。美是渴望的对象，不是在场者，而是不在场者。被占有者和在场者只能是肯定的对象，而不是否定的把握过程。与那种视美为确定的实体，把审美当作一种认识活动的美学观相比，"否定主义美学"无疑要合理得多。其次，审美作为否定的生存体验，与哲学的批判思维是相通的。传统美学一直把审美与哲学分开，或者认为二者不相干，审美属于情感领域，哲学属于认识领域（康德）。或者认为二者有高下之分，审美是感性，哲学是理性（黑格尔）。现代美学把审美与真理相联系，海德格尔认为艺术是真理得以发生的场所；伽达默尔肯定了艺术经验具有真理性，从而扭转了传统美学的偏见。"否定主义美学"继承了这一思想，并且进一步提出，作为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的审美与作为本体性否定已完成的哲学之间具有源与流的关系，审美体验是哲学思维的前过程。这种观点不仅提升了审美的地位，而且揭示了哲学的审美内涵和审美的哲学品格。作者在本书中还从符号学角度论证了这一点，认为有存在性符号与非存在性符号之分，审美属于非存在性符号。但审美符号是"潜在的"和"未完成的"，因此审美最终进入"超符号"的境界。这些思想都是比较深刻的。可惜的是，作者关于"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命题的论述仍然有不足之处。除了上面提到的否定的现实性而非超越性以外，还有命题模糊、观点暧昧的问题。"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可以指旧事物死亡、新事物诞生的过程，也可以指创造性思想过程未完成的混沌状态，还可以指没有概念化的非自觉意识活动······命题的模糊可以具有包容性，也会导致思想的混乱。本书的众多命题，既有思想的闪光，也有观点的暧昧，实根源于此。此外，对这个根本性的命题，本书的阐述还限于哲学的分析，显得比较简单、论证不够充分，未能充分展开，如能进一步从心理学、解释学的角度进行阐述和论证，那么，本书的思想应当更清晰，也更有说服力。
三
"否定主义美学"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黑格尔和法兰克福学派。作者批判了黑格尔的辩证法中的肯定性以及美的定�"理念的感性显现"所显示的概念化倾向，同时借鉴了黑格尔的概念自我否定的方法论，创造了"本体性否定"的方法，进行概念的推演，从而推导出"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的结论以及相关一系列的美学命题。作者受到法兰克福学派的影响主要是在本体论方面。以霍克海默、本雅明、阿多诺、马尔库塞、哈贝马斯为代表的法兰克福学派在确认艺术的超越性、自由性的基础上，提出了"否定的辩证法"以及艺术与现实对立的"否定的美学"。本书作者不同意他们的某些观点，批判其"乌托邦性"�"冲突性"，认为对现实的否定不能脱离现实。但作者认为"本体性否定"源于人对现实的不满，所以人否定自然、美否定现实，这却与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批判立场有相似之处。
"否定主义美学"提出了自己的"否定"方法论，这个方法论是与"本体性否定"的本体论相一致的，以至于"否定成为本体"。这样，本体论与方法论就直接同一。否定的方法论体现了哲学、美学的批判性，尤其是作者强调的审美对现实的否定、个体对集体的否定、人为对自然的否定等观点都包含着某些深刻的思想。但是，在"否定主义美学"的体系中，仍然存在着本体论与方法论之间的矛盾。"本体性否定"包含着本体论具有否定性与否定成为本体两个不同的内涵，前者指存在的否定性；后者指否定取代了存在成为本体论的内容，二者全然不同，应当加以区分；而本书却把二者混淆在一起，容易产生矛盾和混乱。作者认为由于人不满足于现实，所以不断地否定现实。由此出发，可以建立一个以存在为内涵的本体论，它对存在的规定是否定性的。但作者基本上没有沿着这条线索走下去，而是放弃了对存在本身的分析，断言否定成为本体。这样就提出了一个以否定为内涵的本体论，同时否定成为方法论范畴，方法论取代了本体论，本体虚无化。这两种本体论的差别不仅仅是表述的不同，而且导致不同的论证方法和不同的理论体系。按照前一种本体论，应当由人的现实存在的缺陷（如作者谈论的人对现实的不满）出发，从对存在的分析中推演出审美的性质，例如海德格尔就是这样建立自己的存在主义哲学体系的。按照后一种本体论与方法论的直接同一出发，则应当通过概念的自我否定来推演出审美的性质，例如黑格尔就是�"辨证逻辑"的否定之否定的推演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的。本书作者基本上是按照后一种模式建立自己的本体论的，也就是说主要以概念的自我否定来推演出审美的性质，而主要不是从人的存在本身出发来推演出审美的性质。当然作者又与黑格尔不同，他把否定逻辑与现实经验结合起来，这样，概念的自我否定就具有了经验的内容。作者�"本体性否定的方法"作了说明："产生现有理论回答不了的问题--依据现实经验反观现有理论之局限--在现有理论的局限处反衬能切合现实经验的新理论之萌芽--新理论之雏形在和既定的理论的批判性关系中完成否定。"
但是，经验本身并不能直接产生新理论，否定本身作为本体也作为方法，依据的还是概念的自我否定，经验不过是对此作了补充而已。否定取代存在成为本体论的内容产生了三个后果。一个是后果是，由于忽视了对存在的批判性分析，仅停留于对现实的不满，而没有深及存在的异化问题，导致否定的现实化、平面化，缺乏超越性，从而影响美学内涵的深度。与同样是"否定的美学"的法兰克福学派相比，这种感觉就会更强烈。另一个后果是，否定取代存在成为本体，必然导致本体虚无化。如此，一切都处于盲目的否定过程之中，没有逻辑的终点也没有彼岸的终极目标，这样就不可能作出任何结论，审美也就不可能存在和作出界定。最后一个后果是，运用概念自我否定的方法建立美学体系，并不能必然地推导出审美的性质，因为否定是没有方向的，有多种可能存在。作者为了防范这种情况，对"本体性否定"做出了自发性、超验性和个体性三种规定，企图使否定的逻辑行程沿着既定的轨道。但是，这样并没有解决问题。第一，关于本体论的三项规定是超出否定本体之外的规定，它的提出没有本体论的根据，从否定中不能推演出这三项规定，而且存在着它们自身被否定的可能。第二，即使按照上述规定进行否定的逻辑推演，仍然会出现某种主观随意的现象，不具有逻辑的必然性。本书运用否定的逻辑推演出的许多命题、结论，尽管不乏真知灼见，但也存在着一些可争议之处。例如，关于"美是本体性否定的未完成"命题，说美有这个特征可以成立，说一切未完成的否定都是美则不能成立。作者认为"也可以对一种思想、一种观念，乃至一道公式（如科学家）产生审美激�"就不符合审美的本性。还有，认为艺术与审美有本质的区别；认为美不能言说，而丑可以言说；审美的"价值主体"不存在，而审丑的"价值主体"存在等命题等等都嫌根据不足、可信性薄弱。
"否定主义美学"以鲜明的主张冲击了传统的美学，建立具有现代特征的的美学体系。传统的美学是理性的美学、肯定的美学，它认为美是符合理性的、是对现实的肯定，是好听好看，是"真善美统一"，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等等。肯定的美学是古典时代的美学，体现了古典时代人们的审美理想。由于古典时代理性主义的乐观精神，人们相信现实本质上是合理的，是美好的，不合理的、黑暗的一面终究会被战胜，因此，只要对现实加以改造，就可以达到理想的境界，美就是这种现实的属性。这种观点也体现在启蒙时期的美学中，包括马克思早期著作《手稿》。在中国的新时期产生的"实践美学"也是肯定的美学，它强调审美对实践的依从性和一致性，认为美是人的本质的对象化，从而就肯定了现实的合理性。在现代社会，由于现代性的完成，其弊端充分显现，于是审美就开始反叛现代性，反叛理性，肯定的美学变成否定的美学，理性化的美学变成非理性的美学。西方现代美学由"审美"变成了"审丑"，由田园诗般的讴歌变成了绝望的反抗。法兰克福学派主张以艺术和审美批判现实，因此被称为"否定的美学"。这种历史趋势也在中国发生了，后实践美学对实践美学的批判就是表征。后实践美学强调审美的超越性，而超越性就包括对现实的否定、批判，因此是否定的美学。而"否定主义美学"直接以否定主义命名，打出了更鲜明的旗号，从而就具有了更明显的冲击力。在中国当代社会，由于市场经济的发展，人的生存方式发生了根本性变化，由"史诗化"和"田园诗化"状态进入了"散文化"状态，现代人面临着异化的压迫和精神世界的困扰。在这种生存状况下，人们需要反思、批判现实，拒绝异化的生存方式，寻找自己的精神家园，于是审美以其超越的本质成为反抗的途径和精神的归宿。"否定主义美学"在这个时期应运而生，体现了历史的要求，符合了新的审美理想。因此，尽管它还不够成熟，在体系的建构上还有某些不足，但却具有现实意义和学术价值。
总而言之，作为一个建构有冲击力的现代美学体系的尝试，《否定主义美学》有相当的学术价值，也有相当的可争议之处。可以这样说，确认了审美的否定性，动摇了了传统美学的根基，是"否定主义美学"的最大贡献；而"本体性否定"的非超越性以及本体论与方法论之间的矛盾，则是"否定主义美学"有待于解决的主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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