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进步论与"文明割裂思维

我想先说一点的就是：支持历史进步论和怀疑历史进步论，基本上用的是同样的论据，这是很有意思的，也是很成问题的。

首先，就支持历史进步论的依据而言，我们可以归纳出三点：
第一点，可以说知识的积累，我们认识世界的能力逐步增强，这个是事实。你可以据此说历史是不断进步的。上个世纪我们开发了人的内宇宙和外宇宙，探索的领域越来越大，认识世界能力确实在增强。21世纪的科学发展可能还将继续证明这一点。本世纪三大科学发现，其中混沌说，这对我们的求精确的科学观念改变很大。因为整个传统美学是在说美，而西方现代美学对这个问题保持沉默，其代表人物是维特根斯坦，他说对不可说的东西就应该保持沉默。保持沉默不是不行了，而恰恰是更高的精确，就是科学的精确性不是把一切都说清楚，对不可说的东西保持沉默和体验状态，恰恰是一种最高的精确，这应该说体现了人类把握美的能力的增强。相对于将美说清楚而言，你也可以说这是美学理论的进步。
第二点，就是科技的发展使人们生活水平提高，这也是事实。生活水平提高我们就会越来越舒适，你也可以说是进步。现在很多人都有三室一厅，我最近也在上海买了房子一百三十五平方，把自己书房全部装修一下坐在那儿，感觉是蛮舒服的。想想十几年前住10平方米的房子，仅就住房面积的扩大而言，你不由得会感叹生活水平的提高。但是我到现在为止几个月下来没有写一个字，原因有多方面，但其中之一是为舒服所累。也就是说舒服带来的新的问题我们往往并不在意。所以我现在回南京，我南京新街口有一个小房间，破破烂烂的，天花板全掉了，我坐在里面感觉就好得很。这是很奇怪的。江苏有个作家鲁羊，我那个时候住在南师大的一间宿舍里时候，我就和他在我的两平方米小阳台上聊天。我的小阳台只能坐两个人，塞满了东西，但是我们的思绪却非常能展开，所以世界的深邃与博大，在小阳台上才会能感觉到。在一个大房间，你看的全是大房间，内心世界就会非常狭小。我现在真是怀疑我现在这个状态是好还是坏，也怀疑"全球化"是好是坏。但生活水平提高是个事实，我们如果不看这个新的问题，我们都会说这个社会在进步。
第三点，民主替代专制的体制变革，正在世界范围内蔓延。相对于人的自由度而言，我们也可以说这个社会进步了。东欧的解体，苏联的解体，中国的现代化改革，都可以证明一点。现代年轻人就活得比我们轻松、自由，不主要是外在束缚少了，更主要的是内在束缚少了。看到新新人类的活法，你确实会觉得我们的过去活得太沉重。虽然太沉重不等于太深刻，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说现在的年青人肤浅，也不能简单地说我们的父辈深刻。但就在自由和轻松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说社会在进步。
奇怪的是，这三点也可以从反面来对历史进步论进行怀疑。这就像谈艺术起源一样，我们同样用一个原始舞蹈，可以得出各种艺术起源观：原始舞蹈者披着那个兽皮，可以说是一种性舞蹈，在吸引异性，这可以导致性欲升华说；而那个狂欢劲，又可以说是白天剩余精力的发泄，可以导致游戏说；而舞蹈的动作是模仿白天的狩猎，可以导致劳动说和模仿说。不同的艺术起源都可以从这个原始舞蹈中得出。所以这样探讨艺术起源问题，我认为是盲人摸象，各取所需。我们在对历史的看法上同样如此，反面的例证同样是三个：
第一点，就是知识的积累，我们对世界的认识反而更加迷惘。不用说远的，就说我熟悉的人文学界。比如人文精神讨论，就说明中国知识分子对中国现实的把握，已经是有其心而无其力，总体上处在困惑迷茫的状态。我们80年代还信心百倍地用一套西方话语对大众进行启蒙，怎么90年代就忽然发现这套话语失效了呢？于是用什么话语说话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人文精神讨论到最后之所以落不到实处，是因为我们说不出中国现在究竟需要什么样的人文精神和人文主义。结果人文精神就成为一个大箩筐，每个人都从中拾取各自想说的东西：有人从传统儒学中说中国的人文精神，这实际上是人伦精神；有的从西方近代主义、人道主义来说人文主义，这实际上强调的是人的独立和精神优越的一套话语；还有的从西方现代主义来说人文主义，表达的是对现实和历史的绝望，但是唯独脱离中国当下的语境和问题，因而说不出我们对人的崭新的理解。我在否定主义理论中提出"个体化理解"的问题，就是说当中心化的价值解体以后，我们只有靠自己对世界的基本理解来获得心灵依托。而人文精神讨论之所以流产，至少我以为就与我们缺乏对"人"的独特理解有关。因为知识和专业是不可能使一个人心灵安顿的。所以一个知识渊博者，心灵深处可能会有无聊感，也可能会追随法轮功。
第二点，生活舒适了，但我们的身体素质在下降，这也是事实。我个人就有这种体验：身体远远不如以前。不是因为年龄的问题，而是和舒适有关。以前在南京的时候，扛着十五公斤的煤气包自己上五楼，后来打个电话让煤气站送，现在有管道，连电话也不用打了，所以心态也很懒，回到家总是习惯往床上一躺。现在我上海的书房又弄了一个摇椅，往椅子上一躺，可以前后晃动，一摇晃，写作的劲头就不足了。今天的时尚是减肥和瘦身运动，我也很奇怪我们一直忙着要革命要自由，要提高生活水平，其结果没有想到是在忙着减肥。还有很多由舒适带来的毛病现在我们可能还没看出来。比如将来真的是网络化、电子化了，坐在家里面可以处理一切事务，我认为更大的灾难还在后面。比如电脑对中国的书法艺术就有毁灭性的影响。现在我们光考虑舒适，当然就没有看到。当我们光看到舒适方便并用它来衡量一切的时候，危机其实正在悄悄地产生。不注意这个问题，是人类明显的愚蠢。我们为什么总是摆脱不了愚蠢？
第三，个体的独立使群体的整合力逐渐瓦解。今天的个人，因为民主化而越来越自由，越来越被强调，以致唯我独尊，但是群体和整体的力量，却在逐渐瓦解，这也是事实。比如学术界现在有帮派但是没有集体，对话已经成为很困难的事情，基本上是在独白。中国当代知识分子过几年就要反思一次，觉得自己以前是有问题的，那么整体上这个集体说了一些什么话呢？那可能仅仅是活着，并暴露我们精神和思想的内虚性。所以我在华师大做"论文学的穿越性"这个讲座的时候，有个博士生提问，问我对王国维怎么看。他问王国维为什么后期搞经学啊？我说王国维如果早期"穿越"了叔本华的哲学，他就不会再搞经学。"穿越"是我的哲学用语，意指将叔本华的哲学改造成自己的哲学。问题是他没有穿越。他一直存有西方哲学可信不可爱、中国传统哲学可爱不可信的矛盾。但是一个真正的哲学家，对自己的思想是既可信又可爱的，不会存在这个分裂。所以王国维的道路就是一个世纪中国文化、中国知识分子整体道路的象征：思想与现实处于破碎的状态，必然文化、国家、个人心灵也会处于破碎状态。

人既可以优于动物，也可以等于动物，当然也可以低于动物，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看人与动物的关系呢？

人这个问题有多种解答，我先不说我的解答，而取西方现代哲学家舍勒的解答。他说"人是一个向世界无限开放的X"。既然是个X，就有多种可能。我也不说多少种，我说三种可能吧。
第一是人可以优于动物，像人的互助、无私、正直这些品质，可能是优于动物的，动物界也是没有的，所以顺着这个思路可以得出"人之初，性本善"的看法。我顺便说一声，我既不赞成"人之初，性本善"，也不赞成"人之初，性本恶"。善和恶，谁也不在谁之初，人之初是产生善恶二元范畴的那么一种本体性否定的张力。因为当我们说一个事物是恶的时候，肯定有参照系善，否则你无法说它是恶；反之当你说这个事物是恶的时候，你一定有一个善的坐标，所以中国传统哲学在这个问题上思维方式有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们不妨吸取一下海德格尔的思路，即主客体是如何产生的。海德格尔认为，在"在"的孕育状态导致主客体的产生以后，后来的人就沉湎于主客体及对象化思维，忘却了那个他何以成为可能的朦胧的孕育状态；而我们现在的学者抓住西方的思想，却忘记了思想何以产生的那个无形的否定张力，同时也忘记了我们该如何产生自己的思想那个否定张力。
第二，人还可以低于动物，比如人的损公肥私、欺诈、残忍，这些品质我可以说是恶的，这种恶是动物界可能没有的。动物界可能很残酷，但是不一定残忍。法西斯和酷刑是动物界所没有的。我在上海师大讲这个问题的时候有一个同学问，狼吃羊残忍不残忍？我跟他提了一个问题就是人吃羊残忍不残忍呢？人不光吃羊，而且要把它煮熟了吃。我们在吃羊的时候怎么没有狼吃羊的那种罪恶感？我们说狼吃羊是一种恶，是我们有一道德坐标来看待自然，这种坐标是人的东西。大自然本身其实是没有残忍问题的。有一个谚语叫棍子打老虎，老虎吃鸡，鸡吃虫子，虫子再吃棍子，你在这个生态循环中同情哪一个呢？大自然无所谓善恶，正常的东西异化才会有个善恶问题，所以我的审美标准就是禁欲和纵欲才是丑，因为它把正常的生命状态异化了。所以中国传统道德我认为有虚伪性和丑的一面，而屈原的背后可能就是西门庆。我不轻易指责当代的欲望横流，我认为过去我们的思维方式本身有问题，才导致我们这个时代大家都追求金钱。如果西方康德不是把道德推上最高的境界，就不会有于连这样的人物产生，也就不会有边沁的功利主义认为"利益就是道德"。欲望世界如果不妨碍伤害他人，本身无所谓善恶，所以我们对待人的欲望世界只能设置边界，而不能规定你应该做什么。什么欲望是高级的，什么欲望是低级趣味，最好也不要这样说话，每一个人都有低级趣味，每个人在一刹那间可能都会很崇高。包括母爱，它也是个正常命题，不是一个伟大命题。因为我们的母爱已经遭到了异化，我们才把它突出出来的。为什么我们觉得西方人容易有创造呢？是因为西方的人的生命状态比较正常。有创造性的人不是伟大和渺小的人，而是正常的人。
第三就是人还可以等于动物，这个情况好像比较容易理解，这就是人的自私性。这种情况在孩子身上表现得最充分。因为孩子还没有受到文化教育。有一则故事是这样说的：一对父母早上让孩子倒痰盂，孩子倒了一半又端回来了。孩子说这痰盂里面不都是我尿尿的。如果说人和动物有什么共同之处，依我看便就是建立在本能基础上的自私。其实自私既不是丑也不是美，而是生命的正常形态。中国传统美学对人的自私本能总体上是轻视的，生怕承认人与动物共同的一面，但我们不知道，人如果总是追求优于动物的一面，就必然会有低于动物的一面。所以我们如果要克服或减少低于动物的一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承认人等于动物的一面，承认这一面是正常的。
这就是说，人各种可能都有，但人区别动物的特性，既不能定位在优于动物的特性上，也不能定位在低于动物的特性上，当然同样也不能定位在等于动物的特性上，而是说，人是用他的可能性区别于动物的无可能性。但是可能性并不优于无可能性。就跟美感并不优于快感一样。快感是轻松，但最终是空的；美感是艰难的，但是它最终充实，所以我们不能说美感优于快感。美感优于快感必然导致快感优于美感，或者说快感等于美感。我们往往是站在人类中心主义，用人所具备的来看动物的不具备，但却没有想到我们和动物相比已经失去了原生性。没有可能性的自然界，也没有人类社会才有的罪恶，所以说人因为有可能性而优于动物，我认为是一个有问题的命题。

与历史进步论相关的历史乐观论与历史悲观论，我认为都派生于一个思维--"文明割裂性思维"。即用过去文明不好的，来比较今天文明好的，或者用过去文明好的，来比照今天文明不好的。

简单地这么说吧，我们判断古希腊和现代社会的时候，往往划分这二元范畴：古希腊生产力低下，不错；精神很纯洁，也不错；现代社会物质发达，精神很复杂甚至衰退，心灵空虚，这也是一个基本事实。说历史是进步的是怎么看呢？那么用古希腊生产力低下来看今天高度发达的物质文明，你可以说历史是进步的；但是相反，古希腊精神纯洁，现代人精神衰颓，你也可以说历史是衰退的。我认为这两种判断都有问题。你可以说汽车是优于自行车的，那是指你到无锡旅游一趟，很舒服，方便；你到家门口买菜，它就是很不方便。开汽车的那种效率，舒适、悠闲、优雅感是肯定的，但是散步、走路的诗意再也没有了。黄金时代、铁器时代今天是一个废都，贾平凹就有这种思维，西京就是西安，就是中国，就是全球，就是文明。我认为这两种判断都不真实，都没有准确把握历史的性质，因为我们无法把"正"的和"负"的、"精华"与"糟粕"这两样东西分开，你无法把儿童的纯洁的精神和他弱小的体力分开，我们也从来没有在历史上看过一个精神与物质均高度发达的文明，所以西方科技文明必然导致西方现代人精神上的内虚性，而阿富汁贫瘠的土地却并不等于他们的精神生活也是贫瘠的。所以这里面牵涉到一个问题，我认为值得美国人反思：美国人可能会把塔利班政权推翻，但是这个问题不反思，拉登即使打死了，以后拉登似的人物还会出来；而导弹是否真的优于小刀？美国人的思维可能认为是优于的，但我认为这是两种性质不同的事，性质不同的事谈不上谁优于谁。以此类推，整个科技文明也并不一定优于非科技文明，工业文明不一定优于农业文明，市场经济并不一定优于计划经济，这是两种不同的体制。我们过去进行"文明割裂思维"，想建立的就是一个精神又纯洁、物质又发达的社会，我认为这叫完美追求和乌托邦追求，历史告诉我们这样的追求从来没有实现过，将来也不可能实现。我们必须尊重历史。想把西方文化和中国文化融合成一个完美世界，一融汇就成了文明的碎片。天人合一和天人对立怎么融汇啊？西方没有一个文明是融汇于其他文明产生一个综合性的东西。一个文明就是一个世界观 ，它必须有清晰的逻辑起点和价值系统，内在体系不能冲撞。我们在看这个问题时用中国传统的天人合一，看那个问题时用西方的天人对立，然后用综合思维拼凑起来，它不破碎才怪呢。我们的无力就来自于这个破碎的想融汇于一体的二元对立思维。所以我的美学提出这样一个概念，叫人可以成为一个完整的人，但是绝对做不到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完美只有在一个虚幻的情感状态下才成立，就是在爱中。在清醒的状态中，任何人都不会完美。在爱中不是说它完美，而是这个问题根本不存在。爱因为使人的智商急剧下降，这个问题就消失了。
因此对历史和文明我认为只能从一种价值系统和世界观去判断，从"个体化理解"中去判断。什么叫"个体化理解"？就是说你可以把大自然看作是一个没有任何理解的世界，人类就是一个能对世界产生理解的那么一个群体，这个理解和无理解是不同而并立的关系，而不是人优于天的关系。这么说吧，西方以《圣经》奠定了它对世界的一个基本理解，而东方人是以《易经》奠定其基本理解。所以《圣经》和《易经》基本上可以作为中西方的文化源头，我把它称为元理解，而古代文明、近代文明、现代文明和后现代文明，是对《圣经》这个元理解的再理解。元理解是不可改变的，中国再怎么现代化，不可能违背《易经》的文化精神。这话怎么讲呢？比如《圣经》的一个关键词�"彼岸"，在古代文明，"彼岸"是"上帝"、"教会"，近代文明，"彼岸"是理性；现代文明，"彼岸"是生命和艺术，那么后现代文明怎么说呢？就是"彼岸"的不在场。所以无论是哪个阶段的文明，都是对《对经》的不同的理解，有这不同的理解，才产生不同理解的正负功能。比如古代文明，它的基本理解简单地说，可以说是"禁欲"。但"禁欲"这个词我认为是个中性词。"禁欲"的负面因素是压抑人性，这是我们熟知的；正面呢，我们却往往不注意，那就是人的献身精神。谁说中世纪只是黑暗的王国？你说的是中世纪的负面。因为我们处在反封建的社会背景下，才会特别注意这个负面。但没有一个时代是完全黑暗的。当你说它是黑暗的时候，只是因为你想看它的黑暗。近代文明、现代文明都可以用这个思路去看。感性与理性的统一可以作为近代哲学的基本命题，由黑格尔所奠定，它的好处是人与人性部分的展开与舒展，但是它的负面还是从属于理性，尤其是人的潜在的欲望，生命世界是受到压抑的，所以这个解放在尼采看来是不彻底的。这个不彻底性被尼采所揭示，就�"上帝死了"或"理性死了"。所谓现代主义，就是人的生命彻头彻尾的展示与释放，但是它的负面在贝尔的《资本主义矛盾》一书论中说的非常清楚，就是生命的彻底释放带来了唯我独尊的社会的紊乱，自我中心导致群体整合力的瓦解，所以整个西方现代社会是在反思这个问题。再比如后现代文明，我如果笼统地说，它好处是人的充分自由，一个多元化的格局是真正形成了，但是它的负面是由无序带来的空虚。因此，每一阶段、每一种文明你都可以发现它的长处与弊端，这事实上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由于我们的思维用的�"文明割裂思维"，总是只看到文明的某一面。我们在走向市场经济，所以我们特别崇尚用市场这套价值尺度来看问题；但是我们走入市场经济后，才会发现新的问题早存在了，我们想纠正也已经来不及了。美国人如果早注意到这个问题，可能世贸大厦今天还会在。人确实是能对世界产生警觉的动物，但为什么人的警觉总是迟一步呢？那是因为我们的思维方式限制了我们，使我们只能在马后炮的时候才看到问题。但是既然历史有那么多的教训，我们的思维方式为什么不能有所调整呢？